翻译: 虔诚的夜莺
大家好,欢迎收看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《对话》节目,我是主持人田微(以下用T代替)。我现在北京一处最著名的音乐主题酒吧,我身后的墙上有众多音乐家的照 片,如:Miles Davis, busy holiday等。但是今天我们的嘉宾是中国的音乐偶像,崔健,中国摇滚乐最先锋的人物。让我们先来看一段视频。(各种视频 剪辑加旁白,旁白如下:公认的中国摇滚的缔造者崔健,被西方媒体比喻成中国摇滚的猫王、Bob Dylan及Bruce Springsteen级人物。他生于1961年一个朝鲜民族家庭,在20岁那年加入北京爱乐乐团,演奏古典小号。80年代中期,受西方摇滚乐的影响,他 抄起吉他在北京的小饭店和宾馆里演出西方流行的摇滚歌曲。自那时起,崔健的知名度与日俱增。对比于当时国内流行的浪漫曲调,他的歌曲更加宣扬个性。 1986年,在北京工人体育馆,他身着军装登上舞台,唱响了他的成名曲《一无所有》。一曲唱罢,全场观众起立欢呼。自此,他的歌被广为传唱。目前已经确定 星期六晚上[1月5号],崔健将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行个人演唱会,无数歌迷涌向票房。视频结束,回到酒吧,老崔在角落里弹钢琴)
T:看完这段关于崔健的职业生涯录像,让我们见见他。崔健,你好。
C: 你好。
T: 你是从80年代走来的偶像,见到你很高兴。刚才看见你在弹钢琴,一定是你的歌吧。《对话》节目欢迎你的到来。
C:这也是我的荣幸。
T: 你被描述成中国摇滚之父,虽然你此刻看上去仍然年轻。
C: 呵呵。
T: 很多评论家谈到当今中国摇滚,都会说,当今中国社会是在复制西方,狂热的追求西方潮流,包括摇滚乐。这一点你认同吗?
C: 很多人问过我,你是否愿意把中国摇滚归为国际上所说的摇滚。我说,这没问题。但是我愿意把它描述的更准确一些。这是一个纯音乐上的问题,早期我们是受西方摇滚乐的影响,而不是西方。对于地球那边发生了些什么,我不是特别在乎。
T: 那西方人会怎么看呢?
C:哪都一样,都有很多事发生。现在我们身边不就是吗。
T: 没错,尤其是当今。
C: 不光是当今,任何时期,10年前,20年前...所以有人问,如果把Bob Dylan(鲍勃迪伦)、John Denver(约翰丹佛)或者John Lennon(约翰列农,批头士)等人挪到中国,会发生什么,很难说清楚。所以说,不同的故事基于不同的背景。
T: 但是我们有你啊,我们不需要John Denver、Elton John(埃尔顿约翰),或者其他什么人,呵呵。到今天为止,你见证了20年中国摇滚的起起落落。你本人也曾被禁演,也得到过歌迷的鼓励。总体来讲,你对这20年的起起落落怎么看呢?
C: 起起落落,比起“落”来,我要说的是“起”。
T:很好!你很乐观。
C: 呵呵。我们的确也经历过低谷,这是很正常的。我们是在中国,而且不光是中国,在哪个国家都可能发生。就像游戏一样,有赢有输。
T: 只不过游戏形式不一样?
C: 可以是政治上,可以是经济上。各种形式。每个人选择自己的角色,选择自己的命运。而我们玩的音乐正好是“落”在拍子上,所以我们不在乎“落”。做出好的音乐,使我们快乐,所以对一些起起落落,看得很淡。玩音乐很有意思,真的。
T: 也就是说,你们选择的职业,就是要和“落”字打交道。
C: 呵呵,可以这么说吧。
T: 但是对于一些音乐家,他们拥有的机会非常有限,他们的听众少之又少。你想对他们说些什么?
C: 当身在舞台上的时候,你就是主人,台下有一个听众或者有一百万个听众,没关系。有人在看着你,或者至少还有镜头。作为摇滚人,当节奏响起,拿起吉他,你要做的就是让听众动起来。其实有时候,小场子气氛更好。
T: 你从八十年代一路走到现在。回想起来,你曾说,那时候的人听摇滚,希望树立英雄形象。而90年代以后,人们越来越关心钱,越来越淡化英雄主义或者英雄形象。到现在,又过了10年,你怎么看当今的听众呢,他们都是哪些人呢?他们关心的是什么呢?
C: 我的听众是被音乐吸引来的。当今年轻人比20年前有更多的选择,可以通过各种媒体了解各种风格的音乐。主旋律是各种颂歌,主流是那些流行乐,而摇滚乐是第三种声音。所以广大听众不一定会选择摇滚乐,而一旦选择了摇滚乐,我相信他们就不会再兼容其他两种声音了。
T: 一位国内著名的摇滚演出经纪人说过,以前的摇滚听众看演出,就是冲着他们喜欢的乐队来的,并且希望从歌中得到信息。而现在人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些,人们喜欢坐在酒吧里,像我们这个酒吧一样,听听音乐,找朋友聊聊天,至于谁在舞台上,并不重要。这和以前相比,对你来说变化大吗?
C: 我想你刚才说的属于“夜生活”,并不是观看摇滚演出。看摇滚演出,要不就是静静的欣赏,要不就是随着节奏疯狂的舞动。很多酒吧,经常请一些歌手唱歌,主要还是为了增加经营收入,那并不是演出。这对音乐家来说是有好处的,因为上台的机会和挣钱的机会越多越好,但这不算演出。
T: 当著名摇滚乐队“滚石”来华(上海)的时候,你作为嘉宾曾与他们同台演出。而那次的票价非常高,几乎超过了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。滚石乐队之后也戏谑道,这次演出的观众主要还是外国的银行家们和他们泡的中国妞们。
C: 呵呵。
T: 而实际上,滚石来华是想演给中国人看的,而很多中国人就是因为票价的原因,没能看成演出。作为一个摇滚人,你对这种现实问题怎么看?
C:票价的确有点高,也许他们并没有真正进入中国,而仅仅是路过。另一方面,他们并不是仅仅是冲着挣钱。而是因为:一、他们自信演出的质量值得听众花钱;二、他们的团队非常的庞大,因此成本自然也很高。作为听众,能去看这场演出,是非常荣幸。我本人也很荣幸能与他们同台,这中间有经纪人的巨大努力。我演唱会的前一天晚上,他们邀请我同唱《野马》这首歌。我为这首歌配上了中文歌词,由于种种原因最后还是唱的英文,呵呵。不过我还是惊讶于他们的配合,他们的职业精神。
T: 音乐的商业化,包括是摇滚乐,这个问题被人们不断讨论。时下很多著名摇滚人也都经历了这个过程。作为一个时代偶像的你,成名于《一无所有》这样的革命性的歌曲,一直歌颂精神上的解放。你是怎么看待中国摇滚的商业化?
C: 通过《一无所有》,我想表达的是一种煎熬的状态和对于新东西的饥渴。你可以说这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,姑娘可以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,但并不是所有。而每个人有不同的梦想,所以对这首歌的理解千差万别。对于音乐的商业化问题,我不认为现在我们拥有健全的机制,很多人只不过是在利用音乐露露脸,处处名,赚赚钱。中国有句谚语“羊毛出在羊身上”,我更乐意说“羊毛出在牛身上”。
T: 这倒很有意思,怎么来的呢?
C: 因为音乐家靠音乐是养不活自己的,而是通过音乐混个脸熟,然后通过广告、电视等途径挣钱。
T: 人们可能会说,崔健已经是偶像了,在经济上已经不愁了,至少有很多人会帮你。而我们新生代没有你那么多机会,我们需要做一切。你怎么回答?
C: 那就干脆别做音乐了。
T:呵呵。
C: 汉语有个词叫“门槛”,如果你想做好音乐,就要跨过高的门槛,而不是抱怨门槛太高。
T: 也就是敬业精神、高水准?
C: 对。不过这有另一个问题,就是人们似乎并不在乎高水准,而是去唱卡拉OK。
T: 那人们为什么不喜欢高水准的音乐呢,口味不对吗?或者其他什么原因?
C: 原因很多。其中之一,电视。
T: 说我们呢?呵呵…
C: 也许吧,呵呵。电视的确传播文化,包括音乐。电视里有很多音乐,但实际上,人们并没有在听,只是在看电视。是观众,并不是听众。这个现象在世界范围内都很普遍。
T: 所以你的敌人是电视,或者媒体?
C: 我可没这么说。只是说这些形式扼杀了不少才华。
T: 也就是说好的艺术家没有机会得到推广?
C: 对,想想“推广”这个词,现在似乎变成“推销”了。生活是真实的,音乐家需要推广的是生活,是出自真实感受的音乐,而不应该光是自己。汉语有个成语叫“本末倒置”。
T: 很有意思。我们谈论了目前音乐圈里面的一些现象,或者说一些谬误。进一段广告,我们来继续讨论什么是真正的音乐。
(片头加广告)
T: 感谢回来,我们正在和摇滚偶像崔健讨论音乐。崔健你好,我们刚才说过,你成名于80年代,经历了20多年的岁月,见证了中国摇滚的剧变,就像我们的社会。有一个奇怪的现象,现在很多年轻人不认识你和你的音乐,你对此怎么看。
C: 首先,我并不认为中国摇滚发展得多快。这也许是很多人仍然把我叫做中国摇滚教父的原因。我们的唱片业并没有对摇滚乐产生多大的帮助。摇滚厂牌只有“摩登天空”等一些屈指可数的。
T: 我听到了你的不少抱怨,这是不是代表很多摇滚人的心声?
C: 呵呵。
T: 我这有一个听众来信,是一个年轻人。他说 “崔健仍旧在写文化大革命,而我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共鸣。不过我还是逼着自己听完了他的新专辑”。对于这种声音,你做何反应呢?毕竟这个年代和以前不一样,与我们当初听到你音乐时候的感觉肯定不会相同。
C: 的确有些年轻人自作聪明,闭上眼睛,吹点牛,他们不敢睁开眼睛。时代变了?没变。如果你睁开眼睛看看,你还是身处这个体系里。根本没变。如果你聪明或者勇敢,去做,去改变。你们是更加可以改变社会的新一代,为什么不敢睁开眼睛,不要自作聪明。
T: 包括一些艺术家?
C: 包括。
T: 我们对这个问题这么认真,他们也会这么认真吗?
C: 如果你是个真正的艺术家,你绝对应该睁开眼睛好好观察观察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T: 你有首歌叫做《农村包围城市》,这是引用毛主席的一句话。这首歌你是站在民工的角度唱的。比如“不就是多读几年书吗,那每读过书的人就不是人吗”“你们在领导面前都像孙儿似的,可以到我们面前你们都跟大干部似的”、“我要是有个儿子,才不跟你们学呢”。这些都反映了很严肃的城市人和农村人之间的问题。年轻人会问,这些元素也要在娱乐圈里思考吗?我们只想轻松一下,音乐为什么要如此沉重?你要为此负责啊
C: 这些人并不能代表他们这一代。话说回来,包括我,我也不能完全代表我这一代。很多60年代出生的人,我跟他们沟通起来比根有些年轻人沟通更费劲,他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,认为我的歌词离他们太远。其实我也许就是写给他们的。所以说,我并不能完全代表我这一代。某些年轻人,也不能代表新生代,他们只是吸引一下你的注意力,呵呵。如果你说不出真话,那么你什么也代表不了。
T: 你在你的个人资料里说“摇滚乐应该是打碎政治、性别等一切心理枷锁的工具”,在现如今变化无常的社会,在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的前提下,这句话还管事吗?
C: 在有些人那里早就不管事了,这样的人会怀疑任何东西,不管多富有,看看那一张张脸你就知道。而我的出现对他们来说,就是噩梦。
T: 那你这位麻烦的制造者,接下来会制造什么麻烦呢?
C: 这么说可能有点悲观,但我不想被当成一个歌颂者,我的音乐从来不是那样。我永远在揭露阴暗面,这让我很高兴。
T: 那么我们在此祝你好运,祝你的音乐好运。感谢来到中央9台